賈宏偉/我的收養故事(下):飛越半個地球見生母,療癒和艱辛並存的旅途
賈宏偉/我的收養故事(下):飛越半個地球見生母,療癒和艱辛並存的旅途
【115/03/25】撰文/賈宏偉(Alan Harris) 翻譯潤稿/Right Plus 多多益善
我叫賈宏偉,出生於臺灣桃園,我在 6 歲時(2003 年)被收養到美國,我的收養父母是美國俄亥俄州人,他們成為我的新家人,我也從此進入全新的世界和生活。
然而,從我在美國上幼稚園的第一天,我就意識到自己和大家不一樣。即便我努力融入群體,在整個求學成長過程,我依然對於「我是誰?」、對於「身分認同」感到混亂。
進入國、高中時期,我變得易怒,和父母的關係開始出現斷裂,因為當時我把內心的挫折都歸咎於父母,怪罪他們—— 因為是他們收養了我,是他們造成了我自我認同的困難,還有不安全感。
到了高三,我交了女朋友,搬去女友家住,我和父母、家人斷絕聯繫長達一年多。
回顧那時的我,其實深怕家人終將離我而去,我也擔心自己做錯事而遭到遺棄。為了自我保護,我選擇自我封閉,把所有試圖靠近我的人推開,即使這樣會傷害到他們。
直到 2019 年初,我才開始和家人重新聯繫。有一天,媽媽和姊姊約我在麥當勞見面。媽媽和姊姊開口問我:「你有沒有想過回去臺灣,去尋找修復和療癒,去解開心裡的結,還有心中背負很久的疑問?」
我承認我有想過,但我不知道要怎麼實現,因為回臺灣的花費太貴了。這時媽媽對我說,她們想幫助我踏上這段旅程,她和祖母願意負擔我回臺的機票和住宿費。
聽到媽媽的提議,我坐著沉默片刻,因為這是非常重大的決定。這代表我需要敞開我內心的脆弱,去重新觸碰從小被我深埋在心裡的感受—— 離開原生國度,被收養過程中的痛苦、失落和憤怒。
想到要回臺灣,甚至可能在睽違 15 年後見到親生母親,讓我感覺焦慮、緊張。但同時我也感到一股深切的召喚,我知道,我必須這麼做。
我花了一些時間禱告後,告訴家人,我準備好了。我準備好要回臺灣,不只是去看看我來自哪裡,更是為了尋找修復和療癒,去尋找我的身分認同,還有我內心的平靜。
臺灣人和食物,讓我重新感受歸屬、喚回對「家」的記憶
我開始想像,當我見到生母時,我該說什麼?我認得出她嗎?我會情緒激動大哭嗎?我該怎麼對她表達,我深埋在心裡對她的情感?那媽媽呢?在我們分離 15 年後第一次見到我,她會有什麼反應?
接著,我腦海中浮現好多我想要問她的問題。有太多問題了。當初送養我的原因是什麼?我小時候是什麼樣子?我的親生父親是什麼樣的人?我有兄弟姊妹嗎?他們是什麼樣的人?我去美國之後發生了什麼事?還有好多好多⋯⋯想得越多,我就越焦慮。
我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趟旅行,更是一趟回到原點的旅程,讓我有機會了解我如何長成現在的自己,然後擁抱我生命故事的片段。
出發當天,我慌亂的打包行李,這整趟飛行過程,本身就是一場獨特的經歷,我再次飛越半個地球,獨自一個人回到我的母國。
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,當我搭上最後一班轉往臺灣的班機,開始看見越來越多的臺灣人面孔,我看著四周和我相同族群的人,然後體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受—— 歸屬感。
當飛機降落臺灣,走進機場,周圍的人都在說中文,我完全聽不懂,我非常迷惘,唯一支撐我繼續往前走的的是全身上下的腎上腺素。
幸好有英文路標指引,我找到了證照查驗區,我排在長長的隊伍裡等待。就在那時,那股強烈的歸屬感再次流遍我的全身。第一次,我感覺自己融入群體,我看起來跟周圍的人一模一樣。這種感覺,正是我多年來一直不斷在尋找的。
接著我前往天主教福利會,他們是當年辦理我收養手續的機構。我非常感謝他們,在我回到臺灣的旅程,如果沒有福利會社工的幫忙,我不只會迷路,也一定會感到不知所措。前往福利會的路上,我忍不住盯著窗外,看著窗外寫滿中文標語的建築物,還有許多機車穿梭在街道的景象,視線久久無法移開。
終於抵達福利會,我見到了 15 年前協助我收養過程的社工們,每個人都非常親切,盡可能幫助我回到臺灣的這趟旅程。接著我們一起到廚房,我吃到了第一頓道地的臺灣料理,用臺式烹調的米飯、蔬菜還有肉類。我每吃一口,熟悉的味道都喚回我對「家」的感覺。
他們也帶我到福利會後面的「深坑老街」。我吃了臭豆腐、豬血糕,還有其他讓我彷彿回到童年的小吃。那天剩下的時間,我就用來放鬆和沉澱心情,為隔天和生母的見面做準備。
和親生母親相擁、與原生家庭同餐共食、重返出生地
隔天,我既興奮又緊張,我期待這個珍貴、美妙的機會,讓我在闊別這麼長的時間之後,能再見到親生母親。
當我在會議室等待社工去帶生母進來時,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口。我意識到再過幾分鐘,這一切就要發生了,我止不住的顫抖。終於,生母走進我所在的會議室,我看見了她的臉,她的眼睛,她的微笑。
瞬間,一股暖流和情緒湧入,那些關於我在臺灣的童年記憶,像潮水般湧進我的心頭。當我們緊緊相擁,在那個等待已久的擁抱裡,我感受到她的溫暖,也記起了她的氣味。
她開始啜泣,流著淚水不斷的說:「對不起、對不起。」我的心沉了一下,在那一刻我意識到,這些年來,她背負了多麼沉重的內疚。
我準備了許多想要問親生母親的問題,我非常感謝有社工協助翻譯這一切。我們坐在會議室裡 2 個小時,攤開所有的問題,包括選擇送養我的原因、當時發生了什麼事,還有小時候的我是什麼模樣。
過程中有很多淚水也有笑聲,隨著對話進行,我感覺到那些我渴望已久的修復和療癒正在發生。這對我和我的生母,都是很好的過程。但是在情感上,我也感覺到自己已經筋疲力盡,需要時間消化和沉澱。
和生母會面後,我也見到了外公和外婆。這種重新連結的感覺很難形容,我只能說是「真正療癒的開始」。
我們去附近的餐廳吃午餐。當我從餐桌上抬起頭,看著我原生家庭的家人就坐在我的面前,讓我感動得說不出話。坐在那張餐桌上,過去累積的所有困惑、憤怒與傷痛,似乎都煙消雲散了。外公外婆對我在美國的生活很好奇,我也渴望更了解他們。我們無法停止微笑的一直看著彼此。
接下來幾天,我們去了我出生的桃園診所,也去了安放我親生父親骨灰的寺廟(他在我只有 3 個月大時,因機車車禍離世,年僅 16 歲)。
我也有機會跟全家族的家人在傳統臺菜餐廳吃晚餐,嘗試了好多料理,有些我還記得我在小時候有吃過。我也去了小時候常常去玩的公園,去溜了我記憶中非常清晰的那座磨石子溜滑梯。
2 週的時間過得太快,快到像是一場模糊的夢。我沒想到當我開始打包行李回美國時,一種熟悉的情緒襲來—— 那是一種必須道別的痛苦。這個極度沉重的感覺,把我的心撕裂開來,把我淹沒。再一次,我與生母必須分離。
坐在機場等待飛回美國時,我回顧整趟旅程,心裡百感交集。我覺得自己在這趟回臺的旅程中,感覺到自我的完整,也對臺灣產生新的依戀,不想離開。那一刻,我知道我想要盡快回到臺灣。
決定離開美國、搬到臺灣,像做夢也走向迷失的 5 年半
回到美國後,我向家人坦白我計畫搬去臺灣。我的家人們受到沉重打擊,我知道這個決定會讓他們受傷,就像高中那年一樣,我再一次「離開」了這個家。
我感到自責,但是我必須為自己做這個決定。
接下來的故事跨越了 5 年半,我搬去生母家,跟她、繼父,還有 3 個和我同母異父的弟妹同住。每天醒來,我都覺得像是在做夢。雖然我們無法用言語順暢溝通,我們仰賴大量 Google 翻譯和比手畫腳,但彼此之間的那種連結,卻讓人感覺如此溫暖和安慰。
後來,我決定申請恢復臺灣國籍,在經歷繁瑣的程序之後,我終於拿回身分證,還在臺灣入伍服兵役。退伍後,我在臺灣當英文家教,也兼職從事模特兒工作。很快的,我在臺灣建立新的交友圈。我也發現自己深深愛上在這個國家的生活。
這一切聽起來很美好,但我也要很坦誠的分享另一個面向——
我在美國的基督教家庭長大,從小被教導言行舉止、為人處事,都要有高尚、正直的品德操守。但當我搬到臺灣後,我脫離了這樣的監督和約束,這份自由反而導致我的迷失和墮落。我開始跟不好的朋友混在一起,開始跑趴、喝酒、吸毒。
這 5 年半的時間,我跟美國家人的關係也非常惡劣。雖然偶爾有聯絡,但我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躲避著他們,刻意保持距離。這段期間,我一次都沒有回去美國看他們。
後來,隨著年紀增長,我逐漸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會造成各種後果,也會影響到身邊的人。正這是這樣的體悟,促使我在 2024 年 12 月第一次回到我在美國俄亥俄州的家。
原本我只計畫短暫停留,但回去的這段期間,我修復了和家人的關係,也修復了和上帝的連結,所以如今將近一年過去了,我還在這裡。
「收養」就像生命中所有事物,有美好也有艱辛的一面
現在的我,已經比當年(2019 年)21 歲決定搬去臺灣的我更成熟了。當年的我自己,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只是一心尋求平靜。現在,我在美國生活、工作,並且持續的面對自己、修復自己。
分享我的故事,絕對不是要否定「收養」,或者說收養的不好,而是我想讓大家理解,「收養」就像生命中的所有事物一樣,有正面也有負面。
在外人眼裡,常常認為收養就是一件全然美好的事情,但事實上,收養是一段充滿艱辛的旅程。無論是對孩子、收養家庭,還是原生家庭,要在這 3 者之間找到關係的平衡,是非常不容易的。
我知道我的情況很罕見,因為我有機會和原生家庭重逢,並且延續關係。然而,這一路以來我承受的艱辛、受過的苦,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必須經歷。
現在的我,覺得自己很幸運擁有臺灣的根,也很幸運擁有美國這個很棒的家庭。我從那個討厭自己與眾不同、覺得找不到歸屬感的小男孩,到現在,我可以心懷感激的說,我為真實的自己,感到驕傲。
我感謝上帝,帶領我走過這些年所有艱難的時刻。 我感謝生母,給予我生命的機會讓我去美國。 我感謝美國如此美好的家,家人們始終深愛著我,給我無止盡的關懷。
謝謝你們花時間閱讀我的故事。
我想用這句話作為結尾送給你們: 「生命的經歷是智慧的原料,每一個喜悅、失敗,或看似繞遠路的曲折,都在塑造我們成為命中注定的那個我自己。」
出自:多多益善